我不叫小七。
在出生的时候,妈妈给我起了名字,但是那不重要了。从闲哥捡到我的那天起。我就是小七了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我开始感知到自己的存在,或许这个时间点,是在诞生于这个充满绝望的世界之前。
那是一个温床,柔软而黑暗,那时候,我只是静静的感知着周围的一切,直到有一天,一种拘束感,让我不安于在这温暖却狭隘的地方,我开始向外探索,一阵刺眼的光亮袭来,努力适应一会儿后,我睁开眼睛,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,和一个女人——我的妈妈。
“香香…”。她呼唤道。
“咦,是个男孩,那叫翔翔吧”。
她的身子很虚弱,抚摸着怀里的孩子。可不一会儿,就有些惊恐起来。后来的我才知道,新生的婴儿是会哭的。而我却睁着眼睛,直勾勾的,有些好奇的望着她。
她很快镇定了下来,眼神复杂的抱起我,但她太累了,我静静的躺在她的怀里,看着她沉沉睡去。
“悬剑者”,这是我后来了解到的词汇。旧时代传说中,高悬于达摩克斯头顶,随时会落下的剑柄。寓意着随时随刻降临的灾祸,死亡。长久的处于不安之中。
彼时的妈妈已是一名悬剑者,她抱着我,过于紧绷的精神在那一刻松懈了。梦乡里,悬着的达摩克斯之剑落下,她再也没有醒来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我开始饥饿不安。可她的怀抱逐渐冰冷。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取代了我对这个世界的好奇,不久前抚摸,拥抱我的女人不再与我有任何互动。那是我第一次了解到这个世界的特产--“交卷”,不,是“死亡”。
一种本能反应开始酝酿,我哭了。
直到我的身体也开始逐渐僵硬,闯入了一个男人。他看到我和身边的妈妈时,陷入了崩溃。
他应该是我的父亲吧,我已经记不得他说了些什么,似乎没有什么有意义的话。他只是疯狂的摇晃我的妈妈,然后开始摔打东西,最终他力气耗尽,瘫坐在地上。我从他的眼神中,看到了区别于好奇、恐惧这两种情绪之外的另一种。
绝望。
他或许是爱极了妈妈,亦或是把她当做了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精神支柱。每个悬剑者皆是如此。他们需要一个理由,或者说一个盼头。去对抗未知的剑柄。那时候的父亲,失去了那个理由。
他主动的剪断了悬在头顶的剑柄挂绳,抄起地上摔破的玻璃瓶碎片,插向自己的咽喉,想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。
就在这时,他终于发现了奄奄一息的我。我没有成为那个支撑他活下去的理由,毕竟我们才第一次见面,感情没那么深。
他没有立刻死去,没有自杀经验的人,往往很难找准要害一击毙命。但他确实割破了自己的喉管。他看向了我,神情有一瞬间的动容,而后立刻被延迟来的巨大痛苦打断。
他在地上翻滚,嘶吼。在长达十分钟的挣扎后,他用最痛苦的方式,离开了这个世界,我猜他中途一定后悔了,真可怜。
那是我第二次见识到死亡。
出生就有意识,有感知,有记忆的我。亲眼见证了世间最悄无声息的死亡与最惨烈的死亡后。超量的恐惧填满了我。
虽然说不清,但那是一种冥冥的感受,我突破了新人类的寿命枷锁。但代价是从出生的第一天起,我就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“悬剑者”。
悬剑者的本质并非随时失去生命,而是保持对失去生命的极端恐惧。那一瞬间,我身体与大脑所有的机能高速运转,去寻求那极其渺茫的,可以活下去的机会。
我听到了,我听到了!不远处,有叹息声,有人走过的脚步声。我无法做过多次了思考了,这或许是我仅有的机会。去引起他的注意吧,去赌他会发现我,赌他会救下我,只要活下去,怎么都可以,做什么都愿意!
虚弱,僵硬的身躯被无穷无尽的能量充盈,我发出了巨大的,甚至有些震撼到自己的哭喊声。
脚步真的停了下来,有人循声找来。在破旧的瓦房处,发现了我们一家三口。惨烈的死状与搏命啼哭的婴儿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绘卷。可这人却不以为意,他走来,蹲下,抱起了我。
“娃娃呀娃娃,也就是遇见了闲哥我不然你今天怕是小命不保”。
这就是我和闲哥相遇的故事。
从那天起,我有了依靠。或许有一天我会报答他,但说实话我对闲哥并没有太多的感激之情,我的全部身心只为了一件事,活下去。
每时每刻,我都在了解这个世界,越了解,越绝望。这是一个寿命被缩减的时代,我作为新人类中的异类,或许有极大的机会去挑战寿命的极限,这在旁人看来是求之不得的,于我却完全不够,对死亡超越常人的排斥,让我的终极目标,变成了。
永生。
说来可笑,我的信念,居然支撑着我,打心底里相信,我能在有限的生命里找到一条永生之路。
三岁那年,闲哥带我登记,我正式成为了余烬的成员,我选择了成为一名“小喇叭”,新人类的资源分配严重不均衡,我所在的街区没有电子设备,需要我这样的小喇叭去做信息传递,这让我有机会接触更多的人,获取更多关于长寿,关于永生的消息。
我了解了很多关于三十年前,那场灾祸的事,这太蹊跷了,新人类被不讲道理的剥夺了大量寿命。好在虽然许多科技停滞了,遗留下的众多书籍却依然保存完整。
我攒下的界石全部用来借阅书籍,想找到灾变产生的蛛丝马迹,日以继夜的学习,让我几乎在新旧人类历史,生物,医疗甚至神学领域都有了不浅的涉猎。可依然没有任何关于灾变的线索,关于永生的头绪。直到闲哥出诊的某一天,我在他几本破旧的医书上,发现了我一直以来寻找的东西。
“β端粒细胞活化研究实验记录”
我敢断定,做出这个实验的人,是个真正的天才,他把人体腺体短期出现的现象做了持久化。
人需要呼吸,但是空气中充盈的氧气最终会使肌体细胞氧化衰老。而β端粒细胞是短刺激下产生的一种,超强活性,难以被氧化的细胞因子。
实验记录了海量活性因子多次被提取出体外失活的失败记录,但是随着记录的推进,活性因子在体外能被储存的时间越来越久。实验者把这种活性因子称为,“抗衰素”。
这给了我启发,但在这个空有理论书籍,没有实验室,没有材料的环境下,我无法开展研究。
直到那天。
我被一名悬剑者堵在墙角,他被死亡的恐惧折磨的快疯了。看向我时眼神中透露出嫉妒,不甘。哦,我明白了,他以为彼时三岁的我是无忧无虑的,是不用担心随时而来的死亡的。
他发泄似的朝着我的脸上一巴掌一巴掌扇来,眼见我与之麻木的对视后,更加愤怒了,他揪起我的衣领,将我的头往墙上撞去。这让我感受到了死亡。
我护着头开始痛哭流涕,开始哀求。他冷静下来,松开了我。我惊魂未定的喘着气,以为他打算放了自己。
然而,他狞笑着解开了裤带,对着我的脸撒起了尿。
或许对于很多人来讲,这种羞辱带来的愤怒比殴打更甚。但对我来讲,只要不威胁到我的生命,并不会让我情绪起太大波澜。
但眼前这人我经常见到,情绪随时处于崩溃的边缘,是个隐患。无法保证哪一天自己再次栽在他手里,还能否全身而退。
于是我一边抱着头,任由他的尿液在我身上撒下洒下,在他松懈的那一刻,我抓起一块有棱角的石头,用尽全力划向他的下体。
我成功了,他下体涌出血液,陷入了极度的痛楚中,年幼的我依然无法制服暴怒的他,我躲远了,直到他的挣扎逐渐减弱,他痛得晕了过去。
一种想法在我脑海中萌芽。我四处搜寻,找了几根绳子,固定住了他的身体,然后开始给他尝试止血,清洗。然后,我找到之前那个有棱角的石头,在地上摩擦了起来,让它的棱角更加锋锐。
那是我的第一把手术刀。我满怀憧憬的,期望的,割开了他的身体…
从那以后,一发不可收拾。
我发现,人的情绪,真的太好操控了,尤其是在这里,余烬界区。
只要我特意的在那些悬剑者面前表现的快乐,表现的无忧无虑,就总能加倍的点燃他们内心的负面情绪。然后,我一次次的故意在回家路上,走过我精心挑选的,偏僻的“小道”…
我是真正的天才。这不是自夸,是事实陈述。在六十多场“实验”后。我参考“抗生素”实验思路,提取了“恐惧”刺激下,腺体分泌的因子,成功使得其在被服下后能保持一段时间的活性,模拟“恐惧”产生的环境,也就是说,使用者会在无外因刺激下,凭空生出恐惧的情绪。
我叫它“情绪合剂”。
我进入了长时间的瓶颈,因为实验体不够了。我想闲哥已经发现了端倪,没处理干净血迹的衣物,长时间无法解释的行踪。我需要在他彻底发现之前,寻找更安全的实验方式。
四岁多的时候,我遇见了一个生面孔。
那是个女孩,她很奇怪。我对人的情绪极其敏感,她明显不是悬剑者,却给我一种近乎绝望的感受。那不是单纯的恐惧,焦虑,更像是一种认命的绝望。我有些好奇,上前搭话。
“我只是来看看,很快就回去了”,那女孩说。
“来这里看什么,这里只有悬剑者,怨念和死亡。你不怕吗?”
“怕是什么?”
我不知作何解释。掏出一瓶“恐惧合剂”,递给了她。
女孩怔了怔。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不敢喝么,这就是怕了。”
女孩摇了摇头,拿起合剂,一饮而尽。
不一会,她开始流汗,手抖,瞳孔收缩。她紧紧抓住我,脸几乎贴了上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急切的问道。
我的心里藏了太多秘密,就在那一天,我突然有一种想倾诉的感觉。我带她走过了那些我做实验的地方,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了她。
我有些遗憾,我不能让知晓秘密的人活在这个世上。那天的最后,将她引入了我精心布置的机关内,我举起锐器贴着她的脖颈,问她。
“你还有什么遗言吗。”
她居然笑了,身上那种淡淡的绝望开始消弭…
“如果有无限的书籍让你翻阅”。
“如果给你提供最好的实验基地和器材。”
“如果有无限的实验体。”
“如果给你取之不竭的资源和无视界律的特权”
女孩的笑容愈发的灿烂了,那是小七从出生来未曾见过的。
“你愿意做我的代理人吗,小七。”